左左zoey

相见欢

眼袋君:

  


企划解禁,谨慎食用。


 


大概是又苦又酸的初恋【????


 


 


      我十二岁时遇见高唯,被他从福利院领回去的时候,天刚好是阴的。他那时二十五岁,身材高瘦,从那双细框眼镜下透过来的目光让我不由自主站直了。 


      那天他穿着修身的大衣,皮鞋一尘不染,我怯怯地把手往后缩了缩,不敢牵他的衣角。他正在和院长老师说着什么,院长老师不时回头看我一眼,而他全程都保持着那副冷淡的面孔,偶尔点头应和一下。


      我就这样被高唯领养了回去。我坐在车的后座上,扒着玻璃目不转睛地盯着逐渐远去的福利院看,天阴得越发厉害,乌云沉沉地压在天边,摇摇欲坠。


     “小学读完了吗?”


     “读完了。”我答道。


      高唯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,就没再问别的了。他的家在市中心的一栋公寓里,我从没来过市里,连公寓的地下车库都觉得新奇。高唯锁了车,示意我跟上。我忙不迭地收回目光,但只敢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。


     “你住在这里,衣服在柜子里,书柜里有初一的课本,缺什么再告诉我。”他带着我从屋子里走了一圈,“那边是我的书房和卧室。”


      我点点头,高唯看了眼表,换下西装进了书房。我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转悠了一圈,床单和被子都是崭新的,我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,伸手去摸柔软的被子。


      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。前几天我还在为了早餐的面包和其他小孩打架,现在却已经拥有了一个完全属于我自己的房间。一切都是新的,简直不可思议。


 


      高唯很忙,只有领养我的那天在家里看到了他,平时晚餐的时候他才会和我一起吃饭。在被领养后的一个月,高唯开车送我去了一所初中。我拎着从福利院带出来的旧书包,惴惴不安地站在讲台上,听班主任介绍我的名字,结结巴巴地做完了自我介绍。


      下了课便主动有人来找我说话,他们大都笑容灿烂,语气轻快地介绍自己的姓名,尾句都会加上“希望以后能好好相处”。


      现在想起来,也许我不合群是从骨子带来的自卑感。每个学校和班级都是一个微型社会,尽管很细微,但排外是始终存在的。我的性格和身份有让我很难去主动努力融入进去,这种和同学始终不咸不淡的关系一直维持到我毕业,我和同学如此,我和高唯也是如此。


      高唯是个合格的监护人,我不缺吃,不缺穿,甚至零花钱的富余是我以前从没想过的数字,但是我一直知道我和他的关系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

      他年纪轻轻,又没有结婚,那收养我的意义是什么呢?


      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,从我来到这个家的第一天,不安与疑问的种子就已经种在了心底。我们之间的高墙坚不可摧,他高高在上,我一直仰视着他,久久不动。


 


      初中毕业的聚餐上我喝了一点酒,头有些昏沉。高唯在家,他坐在客厅里看报纸。我换下鞋打了招呼就进了卫生间,冷水扑在脸上清醒了不少,我用力擦了把脸,这才出去。


     “那个,关于高中的志愿……”


     “你有想去的高中吗?”他从报纸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我点点头又摇摇头,我的成绩能上的学校很好,但是离家很远,可能需要住校。


     “远。”我说。


      高唯放下报纸,“哪个学校?”


     “二中。”


     “就那个吧。”


     “但是太远了——”我试图解释,如果我去住校的话,那和高唯最后相处的时间也所剩无几了。然而高唯果决地打断了我:“不行就住校吧。还有别的事么?”


      我沉默地摇摇头,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。我在书桌前坐下来,看着桌子上的草稿纸发呆,门外传来走动声,很快又消失了,大概是高唯回了书房或者卧室。


      我草草洗漱完,一头栽在床上。屋子里十分寂静,只有石英钟的指针滴答滴答地走着,仿佛永不停歇。


 


      暑假的时候我除了预习高中的课程,偶尔还会回福利院看看院长老师,帮忙干点活。院长老师比几年前看起来苍老了一些,她看到我倒是非常惊喜,笑眯眯地夸我长高了又变帅了。我帮她把洗好的床单被褥晾晒到杆子上,讷讷地接受有些陌生的赞美。


      福利院和之前并没什么变化,小孩们穿着旧衣服,在不大的院子里追逐打闹,屋檐上停留着几只乌鸦,间或发出嘶哑的叫声。我做完了今天的工作,和院长老师告了别,骑上车往回去的路走。


      在快骑出福利院所在的路口时,我看到了一个女孩。说是眼熟并不合适,但是我清楚地记得她是我们那批小孩中,最先被领养走的。那女孩似乎是没认出我,她背着包,正从一辆轿车上下来,看样子也是要孤儿院去的。


      我匆匆看了一眼,加快速度骑出了路口。


      回到家后高唯还没回来,负责做饭的阿姨又告了病假,我只得自己试着做了晚餐。蛋炒饭酱油又放多了,我尝了一口,当即咸得鼻头一酸,但又舍不得倒掉,兑了水强行吃光了。


 


      快十点的时候高唯终于回来了,我听见门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,忙过去开门。他一进门我就闻到股浓烈的酒气,高唯靠着门框,眼镜也拿了下来,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,他偏着头,身子摇晃了一下,我赶紧扶住他,半拖半搂地把他弄到了沙发上。


      也不知道他是喝了多少,连神志都不怎么清楚了。我给他换上拖鞋,把满是酒气的外套放到洗衣篓里,准备去厨房弄些蜂蜜水给他。


      我这边刚烧上水,客厅就传来高唯干呕的声音。我拿了垃圾桶冲过去,他弯下腰直接吐了出来,我等他吐完,水也差不多热好了,等我冲了蜂蜜水过去后,高唯已经躺在了沙发上,眉头也紧皱着,像又要吐的样子。


     “你先起来把水喝了。”我拍他的肩膀,试图让他坐起来。高唯不耐烦地扬手,打在我端碗的胳膊上,蜂蜜水顿时撒了大半,我哭笑不得,只好又去重新冲了一碗。


      这次高唯倒是听话地喝了水,我把垃圾桶换上新的塑料袋,又把碗冲洗干净。回来的时候发现高唯已经闭上了眼睛,像要睡着了。


      我没见过高唯这个样子,他一直是冷静又自持的,从来没有多余的表情。他这时躺在沙发上,眼睛闭着,脸颊因为酒精的缘故带上一层浅浅的粉。


      他呼吸间带着残余的酒气和蜂蜜水的香甜,我怔怔看着他,他的睫毛沉沉地盖在眼睑上,不难想象那双眼睁开来是什么模样。


      我就这么愣愣地看着,整副心神都被他吸引住了,他安静地睡着,一手搭在小腹上,我情不自禁地凑近了些——


 


      一道电流从上顺脊椎而下,我惶恐地站起身,下腹陌生的冲动让我迅速冲回了自己的房间,甚至还此地无银地锁了门。我瘫在床上好一会儿,那奇怪的涌动才平息了一些,我不敢再有别的动作,只得换了衣服睡觉。


      ——然后我从那堪称迤逦旖旎的梦中惊醒过来。


      深夜的房间只有石英钟走动的声音,我僵坐在床上,睡裤中湿漉漉的感觉让我十分难堪。上过生理卫生课的我大致知道那是什么,但让我不敢面对的是,我产生反应的对象,是高唯。


      我被这个事实震得不知如何是好,在床上枯坐了半天,睡裤被打湿的地方开始变得冰凉,那种湿滑的感觉让我十分无措又羞愧难当,只得找了新的内裤换上,做贼似的拎着脏掉的衣服去了卫生间。


      这个突发事件搞得我十分疲惫。当我草草洗净了内裤准备晾上,悄悄地往阳台走时,正好撞上了出来喝水的高唯。


      他仍穿着衬衫西裤,脚步甚至仍然有些东摇西晃的。明知道他酒没醒,但是和他目光对上的瞬间我还是心虚不已。


      沉默了几秒,他问我干什么呢。我也不知是怎么想的,竟傻傻地脱口而出洗衣服。高唯闻言竟浅浅地笑了下,我被笑得更是满心羞耻,恨不得直接钻到地板下去。


      后半夜我脑子一片空白,倒是十分顺利地睡到了早上。高唯竟然已经起来了,正在厨房热牛奶。我站在饭厅里看着他的背影,他转过头,依然是那副平静的表情,叫我去洗漱然后吃饭。


      我点点头,刚要转身去,他平淡的声音从背后飘进了我的耳朵里。


     “昨晚麻烦了。”


     “……应该的。”我强压下情绪,尽量装作无事般回答他。


      打那天之后我便有些难以面对高唯,但又控制不住地偷偷看他。他依旧忙碌,我除了在家预习功课,又办了张市图书馆的卡,我一个人抱着书在高大的书架中穿梭,羞于让别人看到我关注的书籍名字。


 


      ——这是错的吧。


 


      整个暑假我在福利院与图书馆间往来,高中开学前一天,我骑车去了河边的大坝。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尽,坠在西边的地平线上,把半个天空都染成橙红色。大坝上有三三两两散步的人,我坐在草地上,望着平静的河面发呆。


      白日的暑气降了不少,我在大坝上一直坐到天色暗淡下来,手机发出嗡鸣的震动,我接了电话,是高唯。


     “在哪?”


     “在大坝。”


      他似乎顿了一下,我听到他细微的咳嗽声:“你感冒了?”


     “回来吧,等会天晚了。”高唯并没有回答我,随即挂了电话。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,晚风已经开始带上一丝凉意,这个城市的秋天总是来得比较早。回去的速度比来时快很多,我锁了车匆匆往楼上跑,钥匙还没来得及转,高唯先开了门。


     “跑什么?”


      我摇摇头,他看起来脸色有些发红,嘴唇却干燥得发白。我一边换鞋一边问他吃药了没,他有些诧异地看我一眼,低声说吃了。


     “你多喝些热水,等会我再去烧一壶。”我掂了掂电水壶,高唯站在旁边,我伸手想去探他额头,随即想起自己回来还没洗手,便讷讷地停在半空中。


      高唯似乎想说点什么,但欲言又止。片刻后他自己往前站了站,额头刚好碰到我掌心。


     “……我猜你发烧了。”我不敢看他的眼睛,转身进了洗手间,那温热的触感仍停留在我掌心,无论我用冷水冲洗多少遍,掌心仍带着刹那的酥麻。


      ——我在做什么。


      ——他在想什么。


      我用冷水拍打了好几次,才算把莫名其妙的热度降下去。高唯已经去了客厅看电视,我把剩下的热水倒进杯里,又灌了一壶水烧上。家里的感冒药并不多,我翻找了一番,也只有风寒的冲剂。


     “嗓子痛吗。”


      客厅低低传来一句嗯。


      这个天气不像是风寒感冒,我看了一眼药的日期,过期正好一个月。


     “等我会儿,我下楼买药。”


     “家里不是有?”他从客厅出来,脸色好像更差了一些。我边穿鞋边开门:“过期了。你记得夹下温度计。”


      他带着模糊的笑意应了一声:“啰嗦,快去吧。”


      ——啊,他笑了。


 


      他吃了药,身上披着条毛毯,坐在沙发里喝热水,温度计扔在茶几上,我拿起来看了一眼,果不其然发烧了。


     “早些睡吧。”


      高唯应了一声,摊开的书放在膝盖上,我给他浸了块冷毛巾,叮嘱他要是不舒服一定记得喊我。


      他又带着那种细微的笑意,作不耐烦状挥手让我赶紧洗漱去,明早还要去报到。我只得换了衣服进卫生间,偶尔能听到他在低声咳嗽。


      客厅的壁灯一直亮着,我半夜起来喝水,隐隐地听到高唯的卧室有声音。我拿着水杯站到他门口,高唯似乎在做梦,断断续续地说着只言片语。我听了一会儿就想回去睡觉了,之前不再出声的高唯忽然低低叫了一个人的名字。


      我站在原地,不自不觉攥紧了杯子。


 


      那个名字即使过去多年我也依旧记得。


      对父母的印象已经变得很模糊了,然而父母的名字我还是记得清楚的。高唯在睡梦中喊了我父亲的名字,片刻后又急急地叫了一声老师。


      ……他们是认识的吗。


      我走进卧室,借着窗帘缝隙中的光低头看他。他似乎睡得不好,又像是被梦魇住了,眉头皱着,额头甚至渗出了汗珠。


      我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在梦中辗转,那杯水已经是冰凉的了,就在我手中被握的紧紧的。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,高热仍旧持续着,床头柜边放着开了封的退烧药,我把水放在一边,又去卫生间浸了块冷毛巾放在他额上。


      高唯是真被梦魇住了,并没有醒来的迹象。大概是额上的冰凉减轻了一些不适,他神情变得安稳了些,只是眉头仍浅浅皱着,安静地沉在梦中。


 


      我的心里忽然弥漫开一阵难言的酸涩,那情绪来得很慢,在我体内静静发酵着,如同寂静的夜般无形,但又确实存在着。


 


      他的过往我一无所知,也没能参与。他遇见过什么样的人,发生过什么样的事,是否和谁一起,我都不曾了解。


      好像也没有去问的资格。


 


      我连着给他换了两次冷毛巾,之后他的情况稍微好了一些,我看了眼夜光钟,快三点了。


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高唯从沙发上晃醒的。他看起来好多了,嘴唇也变得有血色了些。我晃晃脑袋道了声早安就进了卫生间洗漱清醒一下,高唯靠在门上看着我,问你怎么睡客厅了。


     “半夜我起来喝水,听到你说梦话就过去看了一眼。”


      他并不相信,质疑地盯着我看。我吐掉牙膏沫,咕噜噜地漱净了口:“后来发现你烧起来了,就给你换了两回毛巾。”


     “我说哪来的呢。”他若有所思地摸摸额头,“我昨晚都说什么了?”


 


     “没听清。”我若无其事地答道,“断断续续的。你烧退了吗?”


     “退了。”


      见话题被我岔开,他也不再多问,转身去厨房把热好的牛奶端出来,今天是报道,后天才是正式上学。高唯开车送我去学校,还好是提前出来的,不然路上堵车可真是够呛。


      学校很大,校门口挤满了人。我稍稍踮脚往里望了一下,和高唯说他在外面等我就好,报到也不是什么麻烦事。


      负责引导的是个男老师,他先是问是哪里的,住不住校。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答了住。


     “你本地的其实不用住校啊,虽然住的远了些……”


     “这不是不想早起蹬自行车嘛。”我笑着说,那老师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,告诉我去办手续的具体地址,便去引导其他学生了。


      我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一会儿,宿舍楼是新建的,只不过还没有收拾干净,便显得有些破乱。我站在底下,想这就是我三年要住的地方吗。


 


      在我什么都做不到的情况下,我只有躲开高唯。


      我是个懦弱的逃避者,这份背德的心意我不敢告诉任何人,只能在心底挖开一个洞,将它藏得越深越好,不见天日。


 


      高唯在得知我住校的决定后短暂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,很快他毫无异议地表示了赞同。


     “住校也好,省得早起赶车。”他一边说一边放下车子的手刹,“你还可以多睡会儿。”


      我的行李很简单,住校生如果是本地的可以一星期回一次家,反正平时都要穿校服,我只带了换洗的内衣和简单的几件衣服。室友有两个已经去吃饭了,剩下我和另一个还在整理床铺。


     “哥们儿,本地的?”


      我随口应了一声,新室友笑呵呵地说我也本地的,哎你哪个区的?


     “大东。”


     “巧了,我也大东的。我妈心疼我早起,非要我住校。”他长吁短叹了一句,“住校还不如早起呢——”


      我把床单仔细铺平整,新室友则百无聊赖地坐在凳子上鼓捣手机。我瞥了一眼,他的东西都整理完了,估计还要归功于我进来时正打了个照面的中年妇人。


      新室友抱怨着他被父母管教甚严,尤其是母亲。我无动于衷地听着,心想要是高唯能这么管着我——别说管着,就是撒气似的说我几句,那也是我可望不可即的。


      有句歌词叫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,我想这话形容天底下多少被爱而不自知的人都适合极了。


      等那两个室友回来,我们简单地自我介绍了一下。都是性格直爽的男生,谈天说地也分外容易。我听着他们东扯西扯,心神却全在口袋里那只依旧没有动静的手机上。


      到熄灯前,我也没接到他的电话。


      那股酸胀感藏在我的身体里,等到时机便得意洋洋地出来,在我耳边盘旋着叫嚣着,在我愤怒的时候又狡猾地钻回去,留失落的我在原地。


      灯熄了,走廊上传来男生们的嘘声,我捏紧那只手机,最后看了一眼屏幕,还是选择了关机。


      那天晚上我睡得并不好,早上醒得又出奇的早。我看了眼钟,时间早得很,又了睡意,决定换衣服出去晨跑。整个校园还在沉睡,天已经开始渐渐泛白,我戴着耳机独自在操场上跑步。清晨的风带着凉意,从我的衣领里灌进去,然后打着旋吹向天边。


      等我回去后室友们已经陆陆续续地起来了,正说着等会去食堂吃早饭。见我满头大汗地推门进来,他们还愣了一下,问我大清早的跑哪去了。


     “锻炼。”我简短地说,“你们去吃饭吧,我吃过了。”


      然后我进了卫生间,把头按在凉水下,用力地搓了两把脸,直到脸颊变得有些麻木了,才抬起头来草草擦拭了一番。


      我昨晚又梦到了高唯,只是梦到他走在离我很远的地方,我从最开始的走,到拼命地跑,他始终离我那么远,远到我竭尽力气也追赶不上。


      我回寝室换了校服,带好了课本,便锁了门往教室去了。住校生要提前十五分钟到校,教室里坐着三三两两的人,我捡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,拿出课本看了起来。


 


      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,中午室友拉我去一起吃午饭,然后我谢绝了午休时去打篮球的邀请,独自回了寝室。手机仍安静地躺着,原本没抱任何希望,我刚接了杯要喝,手机便在桌上震动起来。


      ——是高唯的电话。


      我按了接听,却不知说什么。对面也沉默着,在电波中传递着几不可闻的呼吸声。


     “昨天太忙,忘记给你打电话。”高唯开口竟是有些歉意,“在学校住得怎么样?”


     “……挺好的。室友都挺爽快的,嗯,别的也不错。”我顿了顿说道。高唯在那边笑了一声,说那就好。


     “上课呢?跟得上吗?”


     “跟得上。”


 


      然后彼此无言,但我并不觉得尴尬,甚至十分享受这份安静。


     “周末回家来吧。”


     “……啊。”


 


       他挂了电话,我傻站在原地捏着手机。室友们吃喝回来,性格最为耿直的一人见我愣在那里,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嗓音说:“这小子干嘛一脸傻笑?”


       我没心情反驳,攥紧了手机,强压下心中难以言说的情绪,装作要午睡的样子脱鞋上了床。


       我觉得自己熬不到周末了。


 


       高唯的这句话让我一下就有了盼头。早上我依旧出去跑步,然后晚上下了自习洗漱后看书睡觉。一星期的时间过得竟也飞快,周五的晚上我几乎是按捺不住心情,从教室出来就狂奔向校门口,成功地搭上正好驶来的公交。


      正是下班放学的时间,天已经半黑了,路灯在车驶过又一个站台的时候亮了起来,暖黄的光芒从窗口掠过。车里的人都沉默着,我就那样看着窗外黑色的天空与闪烁流光的车灯,这个城市进入了夜晚。


 


      站在门前竟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,那枚被我握了这么多年的钥匙就在门锁前停留着,我咽了咽口水,还是开了门。


 


      高唯就像从前的每个晚上,坐在餐桌边,翻看着新出炉的晚报。我单肩背着书包站在门口,他放下报纸,平淡地说了声回来了?洗手吃饭吧。 


      我看着他,竟有些略微的鼻酸。然而这太难为情了,我掩饰地抹了一把脸,书包扔在地板上,匆匆去洗手了。


      从我意识到开始,我觉得和高唯在一块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短暂无比。即使我们仍像从前一样关系平淡,只有偶尔的交流,却让我满足极了。


      我大概是真尝到了这恋慕的滋味,像没熟透的草莓,竭力地在酸涩中找寻那少得可怜的甜。


      考虑到上次高唯并没有睡好的事情,睡前我煮了一锅牛奶。高唯还在书房整理东西,我把热牛奶倒进杯子里,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。


     “牛奶在茶几上,你记得喝。”我在书房外说了一句,里面并没有答复。我并不气馁,洗漱了就回自己房间看书了。等到我再出来,茶几上的杯子已经不见了。


      哪怕就做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,也让我在这份说不出口的单恋中,越陷越深。


 


      夜间梦里依旧是他,只不过这次他似乎是离我近了些。我这么想着,便伸手去抓,他转过头来看我,依旧那样丰神俊朗,而那双眼睛依旧是平静又冷淡的——


      我醒了。


 


      厨房传来油烧热的味道,我上身的睡衣不知道哪去了,只穿着睡裤。我倒也没怎么在意,只往外走。我去厨房喝水,高唯正在煎蛋,不知为什么,我觉得他看我的时候目光似乎有些闪烁,很快他就把我赶出了厨房,让我赶紧把上衣穿上,省得着凉。


      我不明所以,只好回屋换上了日常的短袖才出来洗漱吃饭。这个周末高唯似乎也没什么安排,我带了课本和作业回来,于是我俩在家安静地宅了两天。


      回校的时候依旧是高唯送我,他把车停在校门口,又亲手帮我解了安全带。


     “我走了啊。”


     “好。”


      我背着书包在降下的车窗外看他,他也看着我,那目光让我有些陌生,却分不出什么端倪来。我只看到他冲我笑了一下,说了句下周回来吧。


      他的车开远了,我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到那辆车的背影后,才进了校门。


 


      晚上临睡前,我举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组熟悉的号码,犹豫了一会儿,拨了出去。


      电话很快被接通了。


 


      我不由自主地屏着呼吸,那边高唯顿了一下,说怎么不说话?


     “……没事。”


     “晚饭吃的什么?”


     “食堂。”我老实地答道,“室友带了炸串回来,刚吃了一些。”


       他又在那边笑了,我着迷似的听着他清朗的声音,都是一些日常的问候,我却怎么也听不够似的。灯熄灭的时候其中一个还在底下的室友抱怨了一句,高唯隐约听到了,问怎么了。


     “熄灯了。”


     “睡觉吧。”他在那边说,“明早不还要上课么。”


     “啊——你记得喝牛奶。”


     “搞什么,我又不失眠。”他好笑地说,“挂了啊。”


      忙音传来,我按掉结束的通话,定好了早起的闹铃。明天是星期一,而我期待的却是下一次回去的时间。


 


      我和高唯打电话的频率变得高了起来,大多数时间是我,他也会给我打电话。每次我看到来电显示是他的时候都会立刻放下手头的事,出去和他说话。室友们曾打趣地问我是不是有女朋友了,我摇摇头,说是我的监护人。


      他们奇怪地咂咂嘴:“直说是你爸不就得了,还监护人。”


      我懒得反驳,就随他们去了。搞得我在他们心中从一个内向寡言的人,变成了一个内向寡言还恋父的人。


      ——什么鬼。


      转眼间一个学期过去了,我在这半年里长高了一大截,放了假我拎着东西回家,高唯站在门口打量我:“你怎么长这么高了?”


     “有吗?”我不以为意。高唯看着我,那目光有些复杂,然而我当时并未注意到——直到后来,不远的将来,我才知道那眼神意味着什么。


      ——那真是,相当残酷的真相。


      这个寒假我和高唯的关系亲近了很多,他在家的时间多了起来,似乎也开始习惯于我别有用心的接近。我虽把那个秘密藏在心底,却无法抑制地想要靠近他,想让他接受我的亲昵。


      说到底,我还是抱有那不切实际的幻想。


      我潜意识里相信人心毕竟不是石头做的,只要我足够努力,给以足够的时间——然而,要是诸事都那么遂心如意,世上又哪来那么多的爱恨纷扰呢。


 


      似乎上了高中后,我和高唯的相处就越来越自然,越来越像一个“正常”的家庭。高唯忙起来三餐都不规律,我只好捡起我的破厨艺,终于在某天做出能入口的饭菜。高唯对这件事比我还要上心,他甚至就待在厨房,工作放在一边,静静地看着我做饭。


      我正笨手笨脚地戴围裙,靠在门边的高唯突然走过来,站到我背后,轻车熟路替我系好了后面的带子,又顺手替我把袖子挽了起来。


      我个子比他稍高一些,微微低下头能看到他俊逸的眉眼,睫毛微微低垂着,手指在我手臂上滑过。


      他的手指有些凉,我情不自禁地握住了他的手,高唯抬眼疑惑地看我。我触电般松开他,低声道只是觉得有些冷。


      他哦了一声,油已经在锅里烧热了,正发出滋滋的声响。我转过头,说油烟大了不好,你先出去吧。


      高唯没说话,退回了门边。我当他只是想看看我是怎么做饭的,便有些束手束脚,也没敢去特意关注他。


      然而我错过了他在我背后,像是透过我看向谁的眼神。那眼神里包含的东西太多,多到我为之所有的想法都快要爆发而出,却依旧艰涩在口。


 


      我们一直保持着这种微妙的距离,像无数次我在梦中见过的那样。我离他总差那么一步,他便越走越远,任我使尽浑身解数也无能为力。


      这距离太过暧昧。


      他的面容,他的声音,他的动作,他的情绪,都占据了我的脑海。我从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这么痛苦的事,又如此的甜蜜。


      人总是贪心的,我既不满足是我单方面对他渴求,又对此一筹莫展。


 


      而当我彻底知道所有事时,这份贪心就变得愈加遥不可及——它甚至不再存在了,像一块易碎的玻璃,真相就是那柄铁锤,轻易地就将我隐秘的渴望砸了个粉碎。


 


      那天也是个阴天。从我高三开始时间就变得越来越紧张,但我依旧保持着每周回一次家的习惯。高唯倒是问了我是否还是回学校复习,我拒绝了,他也没说什么。


      晚餐前我出去买东西,家里的调料不够了。当我出了小区门口时,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擦肩而过。那男人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,我不明所以地回望过去,他似乎有些惊讶,只匆匆地走了。


      我并没放在心上,去超市的路上又碰到一起车祸,前面堵得全是人,绕路又花了点功夫。等到我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黑了。路灯已经亮了起来,晚上的风掠过时带着萧瑟的寒意,我把外套裹紧了些,加快了脚步。


      奇怪的是,家里的门并没锁上。


      我轻轻拽了一把,发现门只是带上了。我推了门刚要进去,便听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,他似乎很恼怒的样子,大声质问着什么。


      随后的一句话,则让我完全愣在了原地。


 


     “你是不是有病啊,把那小子放在家里养这么大,看他想着江轶?”那男人顿了顿,“不就是个穷老师,你还惦记着呢?”


 


     ——江轶是我父亲的名字。


 


      所有的事情都串成了一串,从那晚他喝醉叫了那个名字开始,再到他看到我长大成人的样子,他看着我的脸微微失神,他与我莫名的亲近——我还可笑地以为是我的努力终于起了作用。


 


      作为儿子的我,自然与父亲是极为相像的。


 


      里面的对话停滞了一会儿,高唯冷淡的声音传来,“闭嘴。”


 


     “他都这么大,还不准我说了——”


     “如果你还想要帮忙的话。”


      高唯冷冷地说。那男人便不再说话了。我拎着袋子,浑身冰冷地站在玄关处。风吹过将门带上发出了咣的一声,客厅里立刻传来脚步声。我直直地看向来人,高唯正站在我面前,平静地看着我。


      那男人从他背后露了个头,猜想是刚才的对话我都听了个七七八八,便尴尬地笑着说明天再来的话,拿了包匆匆走了。留下我和高唯站在这里,无言地对视着,我手指被塑料袋勒得发疼,却没办法放下。


 


     ——所以,他都是知道的吗。


      在我自以为隐秘地注视着他的同时,他也曾用同样的目光追随在另一个人身后,苦涩又欢喜地,停留着吗。


      高唯接过袋子,将我被勒得发红的手指握在手里轻缓地按揉着。我垂着头看他,他的指尖依旧有些微微的凉意,睫毛沉沉地落下来,如同在厨房里的那个下午。


 


     “有些事,觉得还是告诉你的好。”


 


      我听了一段回忆。


      那回忆堪称平淡无趣,一个高中生暗恋他的家庭教师,而家庭教师却早有相爱的女友,学生从未将那段感情说出口,老师便也不知。


      学生毕业后,老师结了婚,也给学生发了请柬。那学生送了礼金丰厚的红包,安静地坐在宾客席上,看夫妻二人拥抱,亲吻。


      然而几年后,他却得知老师夫妻因车祸去世,唯一的孩子已经被送去了福利院。


 


      高唯依旧那么平静,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,偶尔停顿一下。我坐在他对面,久久不知说些什么。


      我们两个多么相像啊,都是一样的年纪,都是难以出口的心思。


      都是求而不得。


 


      自觉苦闷的我,自顾自欢喜的我。


      ——自以为是的我。


 


      而看着我一点点长大,与我那早逝的父亲越来越像的高唯,是否还要更加痛苦。


      我不敢去问,我想我也没有必要再将话说出来了。我们两个就这么静静地坐着,石英钟仍旧滴答滴答地走着,不知是谁家的电视的声响透过墙壁远远地传过来,电视里的人欢笑着,愉悦着。


      我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高唯抬头看着我,我弯下身子去搂住他,他怔了一下,很快就不动了。我把头埋在他肩膀,低声说我就抱你一下。


      他没有说话,手垂在身子两侧。我加大了力气,如果可以的话,我甚至想将他扼死在我怀里。


 


      然而我没有。我只是紧紧地抱着他,那股潜藏多时的酸涩终于再次挣脱了束缚,从我的心脏到大脑,那种无言的痛感传遍浑身上下,让我鼻酸。


      外面的风撞打着玻璃,隐隐的雷声沉闷地从天边传过来。


 


      我最终还是没有忍住痛苦,眼泪似乎很轻易地就流了出来。他抬起手放在我的后背上,在我背后轻柔地拍了两下。而我却已经不知怎么办,只能将他搂得更紧了些。


 


      风声裹挟着树叶的摇摆,在窗外掠过时发出寂寥的呼啸。


      我大概是知道了他的回答。而一个闷雷响过后,大雨终于下了起来。


 


 


 


END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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